北京时间10月5日17时30分,瑞典卡罗琳医学院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美国科学家卡尔·戴塞罗思、德国科学家彼得·黑格曼与格奥尔格·内格尔,以表彰他们在光门控离子通道和光遗传学方面的发现。这是今年揭晓的首个诺贝尔奖。

三位科学家从一株追光游动的绿藻出发,造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种能在毫秒级精度上“点对点”操控特定神经元的工具。而在千万慢性疼痛患者眼中,这项诺奖成果最动人的想象是:未来,疼痛也许可以像电灯一样,用一束光随时“关掉”。

从绿藻眼点到神经开关:一场跨越三十年的科学接力

故事的起点,是一种名叫莱茵衣藻的单细胞绿藻。

20世纪90年代初,德国柏林洪堡大学教授黑格曼在研究中发现,光线到达衣藻感光部位“眼点”后,仅约半毫秒就出现了电信号。反应快得反常——这意味着接收光和让带电离子通过的装置,很可能就长在同一个蛋白质里,像细胞表面一扇“见光就开的小门”。

这扇“小门”的寻找历时近十年。黑格曼团队筛出候选基因后,与维尔茨堡大学的内格尔合作。内格尔让蛙卵细胞大量合成这些蛋白,结果证实:两种新蛋白就是能被光直接打开的离子通道——通道视紫红质-1(ChR1)和通道视紫红质-2(ChR2)。更关键的是,把编码ChR2的基因导入哺乳动物细胞,这些原本不感光的细胞,竟然也“学会”了对光产生电反应。

把绿藻的本领“借”给神经元的关键一跃,由时任斯坦福大学精神科医生的戴塞罗思完成。2005年,他的团队将ChR2基因导入大鼠神经元,蓝光一亮,神经元即刻放电;光一撤,细胞恢复安静。这套“一个基因、一束光、一个开关”的系统,就是后来震动整个神经科学界的光遗传学。

诺奖评委、卡罗琳医学院临床免疫学教授潘嫱在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指出,光遗传学为研究大脑功能提供了重要工具,研究人员已借助它研究抑郁症、阿尔茨海默病和疼痛等疾病背后的神经机制。

每4个成年人有1人在忍痛:慢性疼痛已是独立疾病

要理解光控镇痛为何令人期待,先要看清慢性疼痛给人类带来的沉重负担。

流行病学数据显示,全球成人慢性疼痛综合患病率约为26.99%,即每4名成年人中就有1人长期受慢性疼痛困扰。在我国,《中国疼痛医学发展报告(2020)》显示,慢性疼痛患者已超过3亿人,并以每年1000万至2000万人的速度递增;但患者知晓率仅约14.3%,就诊率不足六成,七成患者选择“忍痛”。

2018年,世界卫生组织在《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ICD-11)中,首次将持续3个月以上的慢性疼痛列为独立疾病,涵盖三叉神经痛、带状疱疹后神经痛、腰背痛、糖尿病周围神经痛等。它不再是某种疾病的“伴随症状”,而是一种需要专门治疗的疾病本身。

而现有治疗手段长期陷入两难:阿片类镇痛药镇痛强,却有成瘾、呼吸抑制、便秘等风险,全球阿片类药物滥用危机至今未消;普通非甾体抗炎药对炎症痛有效,对神经病理性疼痛往往力不从心;神经阻滞、射频毁损属于不可逆操作,一旦误伤正常神经,可能留下永久麻木和感觉异常。

“精准、可逆、不成瘾”——这正是光遗传学镇痛方案击中的痛点。

给痛觉神经元装一个“光控刹车”:实验室已有成果

光遗传学镇痛的原理并不复杂:借助基因工程,把抑制性光敏蛋白“安装”到疼痛传导通路上的特定神经元上;疼痛发作时,用特定波长的光照射,这些神经元立即被“关闭”,痛觉信号在抵达大脑前就被截停;疼痛缓解,关掉光源,神经恢复原有功能。

这一思路已在实验室结出成果。中国科学院西安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团队近期报道了一种基于上转换纳米颗粒的无线光遗传镇痛策略:研究人员把抑制性光敏蛋白SwiChRca定向表达于背根神经节(DRG)的伤害性感觉神经元——DRG正是躯体痛觉信号上传的关键“中转站”;再把一种核壳结构的上转换纳米颗粒局部递送到该区域。体外照射980纳米近红外光时,纳米颗粒把穿透力更强的近红外光转换成蓝光,激活SwiChRca,促使氯离子内流、神经元超极化,从而抑制痛觉放电。

在小鼠炎症性疼痛模型中,这套“近红外光—纳米颗粒—光敏蛋白”无线系统无需植入光纤,仅靠体外光照即可显著提高痛阈,且镇痛效果随光照强度增加而增强,为深部神经组织的非侵入式调控提供了全新路线。

国内顶尖高校的基础研究也在同步推进。复旦大学张玉秋团队揭示了感觉运动皮层中调控慢性疼痛的特异性神经元亚群及下行镇痛环路;北京大学岑程团队利用光/化学遗传学手段,解析了三叉神经痛“感觉—情绪”分离调控的丘脑环路机制。这些研究正在为“该关哪一束神经、照哪一段通路”提供精确的导航图。

从实验室到病床:理想很丰满 门槛尚在

光遗传学镇痛目前仍处于动物实验和前期基础研究阶段,尚未进入常规临床应用。

诺奖委员会秘书托马斯·佩尔曼强调,光遗传学“首先是一种基础研究工具,对研究和理解疾病具有重要价值”。当前光遗传治疗中唯一较成熟、已进入人体临床试验的方向,是利用它帮助视网膜色素变性等失明患者恢复部分视觉。

走向镇痛临床,至少还有三道坎要过——其一,基因递送的精准性与安全性。如何通过病毒载体,只让痛觉神经元表达光敏蛋白,而不波及运动、触觉等正常神经纤维,是第一道难关;

其二,植入器件的长期相容性。早期方案依赖光纤植入,存在炎症和异物反应风险;科学家正开发红光/近红外光调控工具、无线柔性可降解光纤和微型植入式光芯片,但长期安全性仍需验证;

其三,远期风险评估。基因改造加反复光刺激,是否存在致癌、免疫或神经功能远期影响,需要长期随访数据。

业界设想的成熟场景颇具科幻感:患者在疼痛部位皮下植入一枚硬币大小的微型光芯片,手机App一键开启,蓝光或近红外光即刻抑制痛觉神经元;关掉App,神经回归自然状态。但从今天的小鼠实验到这一天,可能还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专家提醒:忍痛不是美德 ,规范治疗才是正解

光控镇痛再美,也还在实验室里。对于3亿中国慢性疼痛患者,现阶段的建议依然朴素:

别再忍。疼痛持续超过3个月,应到正规医院疼痛科或神经内科就诊,明确区分伤害感受性疼痛、神经病理性疼痛和癌痛;

规范用药与联合治疗。在医生指导下使用对乙酰氨基酚、加巴喷丁/普瑞巴林、抗抑郁药等成熟药物,结合神经阻滞、物理治疗、认知行为干预,多数慢性疼痛可以获得有效控制;

警惕概念炒作。目前市面上任何打着“光遗传镇痛”“光控止痛”旗号的保健产品、理疗仪,都与诺奖技术无关,切勿轻信。

■后记   一株绿藻追逐光线的本能,最终成为人类打开大脑黑箱的钥匙。2026年的这束光,首先照亮的是神经科学的研究范式——它让科学家第一次有底气追问“哪一群神经元,造成了哪一种痛苦”。而对慢性疼痛患者而言,它更像一个郑重的承诺:镇痛的未来,不应只有药片和成瘾,还可以是一个可逆、精准、按需的开关。

科学的迷人之处正在于此:黑格曼当年好奇“衣藻为什么朝光游去”时,并不知道答案会通向3亿疼痛人群的新希望。基础研究的一束光,终有一天会照进临床的病床。